井木犴

维他入我心,忘记海洛因

生日快乐
阿,他四十岁了😂

居……居然是狮院!真的没有想到啊!!!
魔杖是苹果木凤凰羽毛杖芯?

这家伙觉醒之后也太……

哈哈哈果真慧眼如炬,实力心疼罐头群众😂

白鹿衔花过:

点了点人头,数了数车数

肖奈微微一辆

KO大厨美人师兄一辆

剩下11人内心毫无波动只想汪汪汪


明前茶 (完整版)

看这篇真的是哭得最惨的一次,哭完之后觉得,瓶邪于我的意义真的不仅仅是二次元中的“喜欢”,因为三叔和无数一直坚持着的大大们构成了太过鲜活的两个人,而我们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试图理解他们,甚至超过身边的同学朋友。
……我在说什么啊。

盛世长安:

修改版。



我们到的地方叫雨歇村。


这个地方很有意思。一河七瀑十八村,名字里全带一个雨字。雨歇村在七条瀑布边缘一带,是十八个村子里挺小的一个。


我预先在那里买了一幢小屋子。五室一厅的青瓦房,再加一停院落和几亩薄田。村子里属于社会主义初级改造阶段,通水通电,网络信号这种东西,据说在夜里十二点的时候登上这里最高的山顶,高举手机做自由女神状,还是可以蹭到一点的。我听到这个消息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能让我心心念念到这个份上的人不是在我手头边就是在我头顶上,实在是没有必要如此戏剧化,于是干脆利落的砸掉了我的手机和手表,当然还包括里面的GPS定位器。闷油瓶默不作声地在旁边看着,顺手把电脑也递了过来。我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还是没砸,装了个扫雷留在店里送给王盟,也算是我留给他的一点念想。


 


我没有立刻动身去福建,回来之后到杭州停留了一段时间。铺子跟我虽然已经没什么牵扯,毕竟有些东西还是要理理清楚才能转给小花。好在这件事我们俩都熟,我上半年的时候也做了不少准备,所以交接的事情很快就解决了。


吴解两家的收购合并,二叔是我家里第一个知道的。纸里包不住火,我也没想瞒着他。二叔知道之后,就把我叫到了他店里去。


五年之前他就不再牵扯道上的生意,断掉了所有的生意往来一心一意地经营他的茶店。数载收筛,店里也有了不少茶客和好茶。


我一向是喝普洱。二叔斟来一壶茶给我,两个人对坐着,很久没有说话。阳光很好,清晰地照出来他鬓边的几绺白头发。


如果三叔和潘子还在,应该也是这番光景了。我脑子里突然转出这个念头,心中不知是悲是喜。


二叔没打算拦我。吴家三代的事业,到这里该结束了。那天下午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


“小邪,过得开心一点。”


 


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的时候,我收拾好行李,和闷油瓶一起回了一趟长沙。


进门的时候我爸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他听见门响,抬头看着我们愣了半天,直到我喊了一声爸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跑着到了我面前。接过行李之后,他偏过头不看我,连声音都是抖的,却还是再平常不过的说了一句:“回来啦。”随后直起身子,扯起嗓子冲厨房喊了一声:“老太婆!小邪回来了!”


厨房里有铲子落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妈冲出厨房,扑到我面前,也不顾手上还有面粉扯住我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半天,用小时候训我的音量嚷:“你还知道回来呀你!”


闷油瓶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后来被我爸看见,连行李拎进了客厅。


 


我已经好几年没回家了。虽然每次节日都托伙计给家里带上一些礼物,有时候也支使小花过来转一遭拜个年,但自己却基本都是在西藏那边来回折腾,没回过几次长沙。一是那几年我自己的状况也不是太好,怕他们看见担心,二是我需要彻底的把他们排除在我的计划之外,防止汪家人有什么动作。这十年里,我爸妈明里暗里听到说我死了的,估计也不下十几次了。


中间我有一次两年多没回家,过年的时候用公用电话打了个电话给他们。大雪连天的我根本听不见我妈在那边说什么,只能朝电话里吼妈我是吴邪。我妈抱着电话像是傻了半晌,后来一句话都没说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


我爸妈以前对我一直是恨铁不成钢,大学毕业之后每次我回家都得挨上一顿数落,从不孝有三说到不务正业。后来二十六岁的时候我的人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丝毫不给他们思想准备的从浪费生命跳到了过度燃烧生命,还是不把自己烧死不罢休的那种架势,他们却又担惊受怕缴械投降。


那天外面的风刮的像鬼吼,电话线刺啦刺啦的似乎下一秒就要断掉。我最后只听见我妈用最大的音量哭着跟我吼:“小邪,我们挺好的,你注意身体!”


还没说完,电话就断了。我对着屋外的风雪沉默半晌,抓起外套走了出去。


十年,他们对我的要求,从活得好一点,到好好的活,再到活着就很好了不求别的了。


吴邪不孝。但是有些路,既然选择了走上去,就不会再回头,也从不会后悔。


我也不敢后悔。


 


进门的时候我没跟爸妈多说,只是简单说了句这是我朋友,借宿一晚。我妈没疑心,咋咋呼呼的又去买菜了。我爸听到“张起灵”三个字的时候眼神闪了闪,像是不经意的向下瞥了眼闷油瓶的右手,却也没说什么,招呼着把他让进客厅。


我妈赶着又去买了一篮子菜回来,架势跟做年夜饭一样。我把行李放好,想招呼闷油瓶过来帮着一起收拾,结果一转头发现他在跟我爸下象棋,不禁心中哀叹一声,我爸老毛病居然又犯了。


以前上学的时候我常常带朋友到家里玩,那时候我爸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不论来客是谁,只要懂车走直马走日炮架子,就一定要拉着对方来一盘。棋艺不精的还好,如果是下棋下的还可以的,拉着人家半天都不肯撒手。以至于后来老痒每次到我家,都是五招必输,输了就赶快溜之大吉。


眼下闷油瓶却显然没这么多小九九,一五一十陪着他下起了棋。两个人盯着棋盘,脸色认真的都快板起来了。我禁不住想笑,摇摇头,只好自己动手晾衣铺床。


结果到了晚饭的时候那边棋局还是难解难分,一盘棋下了一个多小时都没结束。我妈吆喝了好几次吃饭了,我爸却还是兴致高昂,拖着闷油瓶非得把这盘给下完。一直到我妈气势汹汹的杀到客厅,才把两个人像赶鸭子一样赶到了餐桌边。


我在洗手的时候闷油瓶悄无声息的站到我旁边,我看到他过来,冲着毛巾架子指了指:“最左边蓝色的是我的。”想到我爸拉着他不松手的样子我一乐,问他:“我爸是不是太热情了点?”


闷油瓶摇了摇头,眼睛里也有笑意:“你爸爸人很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没你死缠烂打。”


我恼羞成怒的想我吴邪一向是潇潇洒洒走天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死缠烂打了?正想揪住他说个清楚,我妈那头已经喊上了:“小邪,小张,都待在卫生间里干嘛呢吃饭了!”


……妈,他真不是小张。我在心里无力的吐槽了一把。


 


一桌子的菜很是丰盛,我妈也算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我咬着筷子,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吃过我妈做的菜了。


我妈大概也想到了这个,眼眶有点红的不停给我夹菜。我忙伸筷子挡住说吃不了,这么多菜吃下去还不得撑死我。于是我妈转移阵地,闷油瓶的饭碗里很快堆得像一座山一样。


端起饭碗的时候我猛然想起来左袖口是松的,蓦然一惊,立刻放下了碗。闷油瓶坐在我左边,看见我这个动作也没做声,不动声色的往我这边挪了挪,右手靠过来,挡住了一大半我爸妈看过来的视线。我伸到桌子底下把袖子使劲扯了扯遮住手腕,也贴着他的右胳膊放着,这才敢平平地端起了碗。


桌上虽然人不多,但我爸高兴起来话特别多,一唱一和显得也很是热闹。闷油瓶也没摆出一副速冻机的架势,虽然仍然是少言寡语表情稀缺,但也一直耐心的陪他们聊着天。我想起十年前我在楼外楼送他的时候那种自带消音效果,不禁感慨看来青铜门里还有语言表达能力残障治疗中心。


 


我捧着饭碗,看着他的侧脸和我爸神采飞扬的比划,耳朵边上是我妈要不要加饭的询问,突然恍恍惚惚的就觉得,我他娘的不是在做梦吧。


后来想想,又觉得不是。


我哪个梦敢做的这么圆满啊。


 


吃完饭我妈要洗碗,我帮她把围裙后面的带子系好。系完之后我妈抓住我手,忽然转过身抱住了我,把脸埋在我肩膀里,喊了一声,小邪啊。


语气里终于带了哽咽。


我抬起手,轻轻拍着我妈的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她就放开了,抬起头擦擦眼睛,已经恢复了平常的音调,把我给推出了厨房:“去吧去吧,陪小张去,别在厨房里站着碍我事儿!”


我爸却没拉着闷油瓶下完那半盘棋,坐在沙发里在看新闻联播,样子像是在等我。看到我出来他就站起身,让我跟他去一趟阳台。


站在阳台上看着下面小区里的香樟,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爸试探着问我:“你的事情……都结束了?”


我点了点头:“我在福建那边买了一套房子,想要去住一段时间散散心。”


我爸哦了一声:“也好。……小张也一起去吗?”


“……嗯。”


我爸点点头:“福建水土养人,你去那里也好。你妈那边我去和她说,没什么。去了你也不用担心我们,我们俩自己过也挺好。”


“小邪啊,爸妈就希望……你过得开心一点。”


我一刹那心酸涩了一下,几乎愧疚的无以复加。


“……好。”


 


回房间的时候,闷油瓶站在我书桌边上,似乎在翻着什么东西。我凑过去一看,发现竟然是我小时候的影集,从光屁股拖着鼻涕那时候一直到初中毕业。


“我靠这是你从哪儿翻出来的?”我简直无法理解。闷油瓶笑笑地看着我,说:“你妈妈放你桌上的。”


“……”我的视线尴尬的停在我二年级一张扮孙悟空的照片上,心里飞快的盘算着应该怎么把这玩意自然完美的收起来。闷油瓶一眼就看穿了我打的小九九,却说:“吴邪,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


我思维停顿了一秒。闷油瓶盯着我看,眼睛墨黑清亮的像是上古时候的美玉。灯光让他的表情有几分柔和,眼里承载的情绪却是一目了然。


他想要了解。


 


……“好啊。”我拿过影集往床上一坐,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我跟你讲。”


算了。就是牺牲老子这辈子的黑历史和节操,能染这闷油瓶子一身烟火气,也值了。


我在床头前塞了两个靠垫,两个人都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了,我抱着一本影集,就开始搜罗我记得的故事。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讲起。讲我以前拜年的时候,总是跟着三叔到长沙九门老宅,和小花他们一起玩。那时候小花长得漂亮,好几个男孩子抢着要娶他;讲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和老痒经常逃课到后面苗圃里玩,每次被老师逮到都是一起罚站;讲小的时候街上有人抱着被子买棒冰,我总是攒够了钱就去买那种西瓜味儿的;讲学校里有一次文艺表演,我被班主任强行报了名却连唱歌都跑调,最后没办法只能上去写了个大横幅“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还得了奖赢了一朵小红花,嘚瑟了好几天;讲流行魂斗罗的时候我打街机疯起来一夜没回家,为这个挨了我妈一顿狠揍;讲我摸索出来的上课怎么睡觉才不会被老师发现;讲高中班上一对情侣怎么跟班主任斗智斗勇然而还是没修成正果……


我嗓子坏了之后其实已经很少说这么多话了。接收了太多的信息素,现在这些事对我来说,简直像是上上上辈子的回忆,讲起来十分有距离感。但我还是不管不顾的往下说,像是一开口就刹不住了,几乎想要把我所有的他不在时的故事,都讲给面前这个人听。


没有什么是好防的。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我已经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闷油瓶侧着身子,支着头听得很认真。他的手指滑动在照片上,一张一张描画着,最后停在了夹在其中的一张照片上,垂眼细细的看着。我凑过去一看,发现是我大学里的一张照片。


那还是我室友抓拍的。当时在我们大学的草坪上,我在喝水,我一个朋友从后面拍了我一把,记不得讲了个什么无厘头的笑话,笑的我瞬间绷不住了,水洒了一地,回身就要去打他。


照片上我笑的很是灿烂,白衬衫牛仔裤,回身扬手,手边是大学让我光荣的挂在了上面的代数课本,看上去一脸的无忧无虑。


我也伸出手,慢慢划了划像上的自己:“怎么了?”


闷油瓶收回手:“很像我刚刚见到你的时候。”


我手一顿。


 


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竟然满是苦涩。


 


半晌,我才用听起来不像是我的声音喃喃了一句:“……是。我……已经老了。”


 


早就不是所谓天真,不会单纯到相信着世上最可怕的不过是鬼神。早就不复是十年前,那个张起灵愿意接近,一清如水的吴邪。


我甚至想过,如果如今我的执念和张起灵再无干系,时回境转陌路相逢,我还会不会心甘情愿的等他陪他追他,还能不能即使刀山火海万劫不复,也硬撑着不愿断他与这世界的最后一份联系。


如果是不会,那么我吴邪……还有什么让张起灵为之停留的理由呢?


 


我想得几乎头疼欲裂,却有什么东西在这个时候,温温凉凉的贴上我的额头。


是闷油瓶的手指。


像羽毛一样从额头开始,轻缓的划过眉毛,眼睛,向下一路到鼻梁,嘴唇,再到我脖颈上至今没有磨灭的伤疤,整个手掌贴合上去,摩挲着每一处张牙舞爪的印记。


 


张起灵看人的时候,喜欢直直的看进对方的眼睛,犀利,清冷,毫无掩饰却又深邃莫测,让人觉得几乎无所遁藏。现在他正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纯粹的瞳孔深沉如海,粼粼的闪着神秘却温柔的波光。


他说:“吴邪,一样的。”


我一刹那心中钝痛,简直像被这该死的闷油瓶子揪起来揉成了一团。他是有多不会说情话,才会不过三个字,就让我缴械投降溃不成军。


 


闷油瓶放开影集,单手抱住了我。我把头埋在他肩膀里,想了想又脱开,滚了一圈过去熄掉了灯,顺手把影集和靠垫都丢到床外,才又滚回去,拉好被子抱住了我家防蚊牌大号抱枕,心安理得地把手脚都搁到他身上。


他似乎无声的笑了一下,反手环住我的腰:“睡吧。”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奔波劳累,没有梦中纠缠不休的魑魅魍魉,没有半夜猛然惊醒,机关算尽的求而不得。


入睡前,鼻端是那人特有的清淡凉冽的味道。我模模糊糊的想到二叔和我爸的话,最后一个念头是——


我挺开心的。


连他都等到了,还要什么呢。


 


我们在家里住了五天。五天里闷油瓶陪着我爸下下棋,有时候被我妈拉去菜市场提篮子,温良恭俭的扮着小辈。他没被使唤的时候我就拉着他压马路,有时候去我高中常去的路边小馆子里点两碗豆腐花,一坐就是半个下午,反正我们俩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小城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变化。十年,二十年,总还是这个样子。路旁的香樟还是原来的香樟,年少时光顾的便利店依旧隐在街道背后,公园里舞扇子打太极的老爷爷老太太似乎也是相同的面容。手里拎着一袋给我爸买的熏烧慢慢在路上走,就会有一种错觉,仿佛既然周围的景色都没有变,那自己,也应该还是原来的样子。


时间的痕迹,在这里被隐秘而安静的抹平了。


 


我带着闷油瓶走过这里的大街小巷时,心里总是泛起一种深深的伤感。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够理解,现在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在一丝丝的斩断自己和这世界的联系。


如果吴邪是张起灵在这世上唯一的联系,那么从今往后,也就让张起灵来当吴邪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既然已经选择了陪他走下去,我想,这样已经很好了。


 


闷油瓶总是安静的陪着我,不疾不徐地慢慢走。他的眉宇间不再有手握长刀的凌厉和杀气,也不再有上长白那种万念俱空却又冷然到不肯让步分毫的眼神。小城特有的烟火气息逐渐浸润了他,如果说以前的张起灵是一把出鞘的刀,闪烁的是不容人忽视的锐利锋芒,那他现在更像一块墨黑的玉,变得不再惹眼,所有的气场都沉淀下来,似乎终于带上了些感情和温度,丝丝缕缕,是血脉莹润的肌理。


想到这儿我不禁自豪了一把。真正是苦心人天不负啊,把一块破石头千辛万苦的捂热了,老子我容易吗我。


 


第四天晚上我就跟我爸妈说,要走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爸已经提前和我妈做了思想工作,两个人的反应都很平静。看着他们身体健康,没事还抬抬杠下去溜个弯,我想,我也能放下心了。


从长沙到福建要三天多的路。雨村路途偏远,两人从火车到公交再到十一号,几天下来累成了狗,结果进去的时候还因为不知道路,被七条瀑布从上到下给浇透了,摸到村口的时候连闷油瓶都是一身狼狈。闷油瓶一开始还试图帮我把衣服上的水拧干净,后来发现压根没用,这还下着雨呢,也就无奈的抿了抿唇,大概自己也觉得挺傻的。


 


我们先去找了村长。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见我们很热情,立刻动身把我和闷油瓶领到了我的那幢屋子前面。


雨歇村一屋一户,屋子都是代代相传,村里人也很少和外人来往,其实根本不会有人“卖”房子。这桩屋子是我出钱维修了村子里的电路设备,又送了学校几千册书,才请村里人帮我新建的。


屋子已经基本收拾好,家具水电一应俱全,之前我也已经托运了一些东西过来,入户即住。村民淳朴,连屋里的米缸水缸都是满的。


我放下行李,谢过村长送他出屋,才反身关上了门。


和闷油瓶并肩站在一起的感觉很奇妙。我看着这幢崭新的,等着我们去收拾的屋子,才开始慢慢觉得,这真的是我们的家了。


我吴邪,终于给了我身边这个人一个真正的,总会在他归来之时留一盏夜灯的家了。


这种感觉很好。


 


我把行李铺开放好,开始把东西往外挪。两人的衣物都放到衣柜里,村长送的一大包防潮的雨仔参叶包在衣服里,我惯用的茶具茶叶摆到藤茶几上,书房里书籍笔纸是已经运过来放好了的,当然还有挂在墙上的闷油瓶的古刀。


忙来忙去的结果是我支使闷油瓶去煮饭,而支使闷油瓶去煮饭的结果是……我们没饭吃了。


我看着那一锅……饭,叹了一口气,心想看来就算青铜门治好了他的语言表达能力,对生活能力九级伤残的张小哥还是爱莫能助啊。


再煮饭是彻底来不及了,我只能敲了敲门,和邻居借了点儿饭,顺带被硬塞了一竹盒的菜。


吃过晚饭冲了澡,两个人连日旅途奔波也都累了,就直接睡了。第二天醒了我睁开眼,发现我和闷油瓶竟然是脸对脸睡的,不禁有点儿意外。


 


在长沙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们俩的睡姿变化比较独特。虽然入睡前正常都是面对面,但我睡觉的时候不老实,喜欢乱翻乱蹬,闷油瓶既跟我抢被又跟我抢地方的也着实辛苦,半夜里他往往就采取一个最有效的方法直接把我固定住,一劳永逸的解决麻烦。所以早上醒的时候,往往就变成我脸向着床外,他从身后揽着我,脸埋在我脖子后面。


这种姿势最不好的一点就是,每次我试图转身悄悄看看他,他总是立刻就醒了。所以直到现在,我都没见过他睡觉时候的样子。


不知道我昨天是累得都不想翻滚了还是怎样,今天我们却是正对着睡的。我心下欢喜,略微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他。


闷油瓶睡得很熟,听呼吸是毫无防备的在沉睡。阳光透进木窗格子照下来,显得他皮肤愈发得白,甚至能清晰可辨的看到脸上细小的血管。他脸陷在枕头里,头发垂下来挂在颊旁,一只手环着我,另一只手手指微微蜷起放在枕旁,姿势再普通不过,家常而平凡。


我仔细地看着他长长的阖在眼前的睫毛,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去碰一碰。结果小心翼翼的刚碰到的一刹那手就被握住了,传来被子里暖和的温度。


“干嘛?”闷油瓶像是没怎么睡醒,半阖着眼问我,声音里懒懒的有一丝困意。


我用手指揉了揉他的睫毛,泄气地说:“你这睫毛……长的一点儿都不像是假的。”


闷油瓶终于睁了眼睛,眨了几下眼里带着笑看着我,顺手把我的手给塞到了被子里,下巴在我头顶蹭了蹭:“嫉妒?”


我一瞬间就懵逼了。


哟呵丫这口气听起来怎么像是调戏啊竟然是调戏啊没错真的是调戏啊张起灵你丫长本事了啊!


我立刻把手解脱出来,扯住他的脸学着胖子在蛇沼那时候的动作往两边扯——当然没敢用力,扯坏了第一个心疼的还是我:“说,你把小哥藏哪儿去了?”


闷油瓶也严肃的看着我:“没藏。”


我忍着笑:“怎么眼前这个人我越看越不像张起灵呢?”


结果他抬起手,点了点我的眼睛——


“在这里面。”


 


我一瞬间就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脑子一热,扳过他的肩膀不管不顾地就亲了上去。那边的更不客气,掐着我下巴就反亲了回来。唇齿厮缠到一半我才后知后觉地想,天哪,我还没刷牙。


分开之后我又缩回被窝,喘匀了气仰头问闷油瓶:“今天我们干嘛?”


他揉揉我的头发起身,答得理所当然:“收拾家里。”


要了命了。我看着他头发乱翘的侧脸想,我又想亲上去了怎么办。


 


吃了早饭,闷油瓶去瀑布边打水,我就留在家里拾掇东西。里里外外拖了一遍,该摆的都摆好,该顺的都顺齐,转了一圈发现客厅正墙上空空荡荡的看着有点显眼,我琢磨了一下,决定自己写一幅挂上去。


写字须静心凝神,一个人时写自然最好。我铺开一张大幅雪浪纸,慢慢磨着墨,想着该写什么字。


二叔的茶堂里挂的是隶书“正心明性”,我以前在总盘口挂的也差不多,“世间灯”。这些老八股无非是给伙计一个警醒,让他们别忘了自己的斤两,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如今在自己家里再挂这些东西,却实在好笑了。


我静下心,仔细地回想着,这么多年过去,现在我最想写的话到底是什么。


最想对他说的,又是什么。


 


纷乱的念头里,一句话突然无比清晰的映现出来,经过大量喧嚣的记忆碎片和杂乱无章的情感,渐渐成形。我左手挥开宣纸抚平,右手提笔悬腕,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仍然是惯用的瘦金体。


太久不提毛笔,落纸本应生疏,实际却流畅到没有丝毫滞涩。看着墨色顿了一下方才来得及渐渐洇开,我不禁心下暗想,这句话该是想了有多久了。


还在恍神的时候,闷油瓶却已经回来了。我听到声音从书房窗边望出去,冲他喊:“小哥,来帮我挂幅字!”


他听到我喊,放下桶擦了擦手就进了屋。看到那四个字他也愣了,盯着我看了半天,眼里闪出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最后也没说什么,小心的揭下宣纸,进了屋子。


挂上去的时候我帮忙递钉子锤子,在一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在凳子上站直时腰背绷出的流利曲线,心中也有些百感交集。


 


我也曾经想过,如果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张起灵,那吴邪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最有可能的,就是平平淡淡的开着自己水电费都要救济的小店,到了该娶的时候,娶一个恬静贤惠温文达礼的姑娘,生儿育女,柴米油盐。没有什么好说的故事,却也未必称不上幸福。


 


如果我和他不曾在三叔的楼下擦肩而过,如果我们之间从不曾有这样一场漫长牵扯,如果张起灵这个名字和吴邪没有半分关系。我们陌路不识,命运无端交错,无声错过,我无缘入局,他无幸逃脱。到头来我仍然是遵纪守法的古董店小老板,而他,还是那个长刀在手,世间万物都不挂在心上的张起灵。这样,我们是不是都会很好。


可我偏偏就倒霉到一头撞进来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栽进这个局,半句台词都不知道就心安理得的成了主角。就这么遇到张起灵,开始一次次玩命的落荒而逃,一步踏错就是九死一生无可转圜。就这么还是为了张起灵,明明已经出了这个局,却还是耗尽心血,第二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踏了进来。大概任何人看到我这种操蛋的人生经历都会同情的觉得,这倒霉孩子怎么倒霉成了这个样子。


 


不过我吴邪……又何其幸运啊。


开棺必诈尸,诈尸必有张起灵。如果没有闷油瓶,那我该是几进宫的粽子了。发起火诈起尸来,万奴王估计都没我牛逼。


是要几世修来的福气,吴邪才能得张起灵这样一个人倾力相护,缱绻相守,长情相待。


 


我还记得最初我找到小花,把整个计划和盘托出的时候,他沉默半晌,问了我一句:“吴邪,值得吗?”


我想了想,弹掉手里的烟灰笑了,摇了摇头:“不后悔。”


 


长安岁月,相濡以沫,小儿绕膝,这些都很好。但是这一切加起来,还是抵不过张起灵在我心里的分量。


刀山火海我陪他去闯,长夜孤独我替他来尝。不求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千辛万苦,赚的不过是一个擦肩的缘分。


一路走来,谁欠谁更多一点,早就说不清了。幸与不幸,不过是一个心甘情愿。


 


我眯起眼,静默的看着条幅上的四个字。


祸福相倚。


不过如此。


 


家里的东西其实没有多少,渐渐也就收拾得差不多了。后院里种了一棵桂花和一架绿藤,舒舒展展的长着。家里那几亩田却还没来得及收拾,两个人对于种田这种高科技的东西都是比南郭先生更南郭先生,也只能从长计议。


 


有一天闷油瓶回来的时候喊我:“吴邪。”


我回头一看就乐了——闷油瓶手里握着一把小花。


他递给我,解释说:“路边上的。看着漂亮,带回来给你。”


我赶紧找了个嘉靖的青瓷笔洗把花用清水养起来,贯彻暴殄天物的资产阶级行径。大红的花瓣伸展开,阳光下釉成了一层漂亮的色泽,很是明媚。


我细细一看才发现这竟然是凤仙花,不由笑着问闷油瓶:“小哥,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他略一端详,摇了摇头:“不是中草药。”


“……不是。这叫凤仙花,女孩子染指甲用的。睡前把它裹在指甲上,绑起来过一夜,第二天拆开的时候指甲就红了。”我抓住他的手一比划,不怀好意的冲他笑笑:“试试?我家张小哥染起指甲穿起旗袍,肯定比平常姑娘漂亮多了。”


闷油瓶摇摇头,略无奈的看着我:“吴邪。”


我存心再撩拨撩拨他,一本正经语气真挚的跟他瞎扯:“前闻张家小姐已达及笄之龄,宜论婚嫁。若无如意郎君,在下愿斗胆一试,如承蒙小姐赞允,必当真心相待白首不离,纵无千金之屋,亦有当垆之睦……喂我还没说完呢……”


我这么发自肺腑情辞恳切的求婚才说到一半,闷油瓶却已经不耐烦起来,干脆利落地俯过身来,直接堵回了我后半段的话,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老夫老妻不谈嫁娶。


 


不知不觉间,两个多月就过去了。家里没有钟表,对于时间的概念退化成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过得倒也是悠闲自在。


然而逍遥日子没过多久,我很快就发现,狗日的,麻烦来了。


冬季是雨村多雨的时候。我们刚到的时候属于这里的无雨季,还没什么感觉。然后有一天我一开门,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天晚上下了一夜雨。我们这屋子地势低凹,不太平坦,结果雨一下,直接全倒灌进了家里,我开门的时候都淹到脚踝了,积了一层水。


那个下午,我和闷油瓶动用了家里所有的盆子和罐子试图把水舀出去。结果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我觉得我们俩就像是小学课本里算进水出水速度那条坑爹计算题的翻版,活脱脱两个傻逼。


最后我累得够呛,盆子一扔坐地上冲闷油瓶摆摆手:“算了,小哥,不干了,把家门关起来等雨停吧。天一好咱就造台阶。”


闷油瓶也放下手里的罐子,坐下来帮我捶腰。我叹了一口气,绝望的看着在地上欢快的游着的一群小蝌蚪。


 


还好不是一下十几天的连阵雨,又过了一天,天就晴了。赶着这个时候我们一打听,赶紧去找这里的石匠。


这里家家都是用瀑布流水冲刷出来的石头造台阶石器,石匠那里堆的也都是这种莹润的青石。远远看上去像是光在上面流动,不时闪出一圈涟漪,很有灵气。


老师傅对自己的石料很是自豪,敲着我选好的石头跟我吹嘘他家石料不仅水色好,分量还足,一般人都搬不动。


我正准备给钱,闻言心下一动,奸商本性复发,停下手跟他唠嗑起来,装作无意的顺着他的话撩拨他,连哄带骗的嫌弃他的石头质地太轻,不是正品。


老头果然急起来了,吹胡子瞪眼:“哪个哄你咧!吾家石头质地上乘,村里哪家那户不知道哦?”


我装模作样地摇摇头:“老师傅,说了您还别气,我看这石头,一个人背就够了。”


老头气的差点没跳起来:“哎你这个娃崽子乱说话!一块石头三百斤,壮似牛的小伙子都要人搭把手才背的动,没有的事!”


“那要是真有人背得动呢?”


“背得动,老头不要你这石料子钱!”


我乐了,要的就是这句话:“当真!”


“那当然!”


我大约一掂量,当下手一拢,冲着在远处的闷油瓶遥遥喊:“小哥!”闷油瓶循声望过来,我赶紧朝他用力招手。


他离开崖边:“怎么了?”


我一手把他往石料那边推,一边附在他耳边说:“今天你要是能把这块石头背回家,咱家台阶就不要钱。快去快去!”


闷油瓶闻言无奈瞟我一眼,倒是很配合的往石头那边走。


他俯身看了看那石料子,一只手先上去撑住,另一只手垫在下面,定了定神,两手同时发力一提,轻轻松松的把石头负在了背上。


老师傅在旁边看的都快傻了,目送着闷油瓶如履平地的出了门。我一路追出去,回头没忘了留一句:“师傅,既然您都主动说了,石料子钱我就真不跟您客气了。走了,不送!”


 


出了门等回头看不着石匠屋子了,我才赶紧一只手也撑上石头帮闷油瓶卸点力。倒不是怕他背不动,山路长,一个人一路背回家肯定累得慌。闷油瓶侧头看了我一眼,还是气定神闲,只觉得日光下眼神格外清亮。


雨后山间空气好,大口吸进肺里只觉得耳目一清,心神分外舒畅。因为水汽重,瀑布边起了一道道的虹,淡淡散在半空,折射出的五彩光线让人有种不真实感。草木葱茏,绿的能滴出水来。


我眼角一瞥,瞅见水潭里倏然冒出一圈涟漪,突然想到以前听到的一种说法,跟闷油瓶山南海北的扯:“小哥你听说过没有,江南有一种菜式叫做傍水鲜。就是土菜馆在水边上建,临捕现捞,湖边锅里加了高汤作料煮着,一有生鲜立刻下锅,撒姜头蒜末盖上煮,等汤浓稠了,就是热腾腾的傍水鲜。”


 


我说着都有点饿了:“还有一种叫做起水鲜,专指鱼。以前汪曾祺的书里写过,一个人去湖边垂钓,随身带一个白泥小火炉。等钓上鱼,就动手收拾干净了直接扔进去加溪水煮,配上几两黄酒,是上乘的清蒸。据说这种鱼往往口感格外鲜美,很多老饕都是趋之若鹜……”


“吴邪。”闷油瓶提醒我,“我们都还没吃午饭。”


“……”


果然。被他一提醒我更饿了。


我调了调肩膀的位置,跟他保持同步:“算了,回家吃饭。”想到了忍不住笑,“要是再等几天,没这个台阶,我们在家里就能吃傍水鲜了。”


闷油瓶一愣,想想家里大型渔缸一样的壮阔水景,也是忍俊不禁。他那副冰山脸已经被我敲杂糖一样敲敲打打化得差不多了,只留了些温和春水蓄在眼中,表情鲜活了许多。日光辗转吻上他微弯的唇角,面部的线条在一刹那显得格外柔和。


我怔怔的看着他,不无遗憾地想,要是我会唱山歌就好了,夜夜都到他窗下去唱歌,把人追回来为止。


不过转念一想,不是已经追到了么。


一瞬间就觉得,真是幸福啊。


 


几天之内,台阶就被我们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修出来了。加高了门槛,抬平了地势,五级台阶每一级都有小腿那么高,阻挡雨水绰绰有余。


然而乐极生悲,没过几天我就发现,这个破台阶除了挡雨之外,还有其他用处。


一天傍晚的时候闷油瓶出了门,先去找找我们那块地到底在哪。我留在家里煮饭,发现没蔬菜了,就想出去拔几颗青菜回来。


结果就是我压根没有意识以及适应到家门口还有个台阶。刚一跨脚就错误的估计了高度,一绊之下重心失衡,脚脖子“喀拉”一声,整个人身子一矮,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崴到了台阶上。


左脚踝一阵抽疼。我伸手按了按,心中不禁暗骂我他妈是什么运气,在自己家门口还愣是把脚脖子给摔折了。


骨头错位的地方肿起老高,碰一下就疼到头皮发麻。我想站起来再说,结果手撑着地往四周一看简直是欲哭无泪——台阶旁边一根草都没有,我们当时很贴心的没装栏杆。这么高的石级,我靠在上面当沙发还不错,妄想用胳膊肘撑着站起来,那真是太天真了。


 


卡在这种不尴不尬的位置我也是无计可施,看看日头离闷油瓶回来也不远了,我小心转个姿势,干脆往后一靠坐在了台阶上。


还是等小哥回来再说吧。就是锅里的饭十有八九要糊了。


我坐在第三级台阶上等着闷油瓶。天边已经有了霞光,抹得天空云蒸霞蔚一线灿烂,烙在人的视网膜上,温暖的近乎发黑。


 


等了二十几分钟的样子,就在我几乎快要睡着的时候,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闷油瓶看到我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蹲下来:“吴邪?”


我眨眨眼睛清醒过来,赶紧张牙舞爪地跟他说:“小哥赶快,快去屋里把饭锅从灶上拿下来,再不去饭要焦了嘶……”话还没说完就扯到了伤口,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闷油瓶没理我,皱着眉头看了看我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折的左脚腕:“怎么回事?”


“啊,下台阶的时候没注意,结果摔……扭了一下。”我没底气的在闷油瓶无可奈何的眼神里越说声音越小。他握住脚腕略一沉吟,一手绕过我的肩膀,一手穿过膝弯把我打横给托了起来,毫不停顿的往屋里走:“进屋再说。”


“……哎水壶米尺!”我透过他的肩膀遥遥看着落在地上的一堆东西。闷油瓶又看了我一眼,眼底的威胁一览无余。


……算了。我自觉的闭上嘴。


 


进屋他把我摆到桌子上,自己去打了一盆热水蹲下来,握着我的脚腕,突然问:“吴邪,我的生日是哪天?”


太熟悉这种完全为了分散注意力的问题,我咬紧嘴唇,静静地等着如期而至的疼痛。


下一秒,左脚腕又是“喀拉”一声,一阵剧痛。


接好的地方还在一跳一跳的疼,我松开牙齿,晃了晃腿,低头看着他笑:“小哥,不如你和我一起过生日吧。”


闷油瓶听到我的语气一顿,握着我的脚腕没有抬头,看上去有点失神。


“吴邪。”他终于还是抬起头和我对视:“……你之前很怕疼。”


 


我笑意一僵,弧度就凝结在了嘴角。


是。


有些人不在了,因为他而留下来的坏习惯,轻而易举也就改了。


 


我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敛去眼睛里晦涩的感情,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向你学习啊。不是早就跟你说过,我已经变了。”


是真的变了。


我用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你可不能不要我了。”


他不会懂的。我知道。


闷油瓶没说话,最后看了我一眼,重又俯下身去,绞上热毛巾给我敷在脚腕上裹好。一圈圈缠绕的时候他侧了侧头,我过了半天才意识到,脚腕上转瞬即逝的温暖触感,原来是他的嘴唇。


他站起身,重新把我抱起来在床上安顿好,习惯性的揉揉头发,转身的时候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我的,抢不走。”


然后潇洒淡定的转身走了,去收拾锅里估计卖相已经跟他煮的有的一拼的的米饭。留下我一个人呆滞半晌,把被子拉到头顶躲进去偷笑。


啧。闷骚。


 


从那之后我就过上了包吃包住包轮椅的逍遥日子,走到哪儿自带捆绑装备就是闷油瓶。他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活之后生活能力大有长进,终于不再是以前只能靠颜值吃饭的风范了。


当然做饭还是硬伤。食不知味地嚼了两天“饭”之后我终于忍不住了,再吃下去我不是营养不良就是食物中毒。后来烧饭的时候我就让闷油瓶把我当一大宗物品也搁到台子上,事无巨细的指挥他做饭。几天下来他的厨艺突飞猛进,我总算不用担心他和厨房不是你死我活就是同归于尽了,厨房台面还是专门用花岗岩做的呢,炸了实在可惜。


 


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的脚伤痊愈的很慢,过了半个多月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很是不方便。


那天中午我在后院看书,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意识朦胧里只觉得,吱吱啊呀响着的留声机被谁轻轻按掉了。


醒来的时候耳畔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睁眼一看,闷油瓶坐在我边上,拿着一把银质弯刀正削着一节竹子。


“小哥……你在干嘛?”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拉开身上的毯子。


闷油瓶见我醒了,就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帮你削了一个拐杖。”


“拐杖?”日光下看不清楚,我把竹子接在手里,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半人高的竹子,一端已经磨圆,另一端留了一处栉子,果然是一根拐杖的样子。竹子结实轻便,雕工很是精巧。细看之下我发现杖头上还有一个“吴”字,刻得小小的靠着手握的地方。我看着那个小字,忍不住笑了。


闷油瓶这个习惯我很早就知道了,他喜欢在自己的东西上刻一个“张”字。一般刻得都很深,银钩铁划也很是好看。


“真好。”我仰头冲他笑了笑。


闷油瓶神色也柔软下来:“喜欢就好。”他把毯子卷起来,转身想拿进屋:“别在太阳底下看书,伤眼睛。”


我耍赖,拽住他:“那你读。”


闷油瓶被我拽着脱不了身,对我又是纵容的没办法,难得看到他有些挫败的样子。他想了想,把毯子又给我盖上,坐在椅子的扶手上,书放在膝盖上一只手翻页,一板一眼地给我读起来。


 


他声音清冷平直,是一贯的淡漠疏离。语音语调这种东西是不指望有了,不知道是听惯了还是怎样,我却从里面找出一丝温柔的意味。我玩着他的手指,不知不觉间在一句一句的久远传说里,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闷油瓶后来停了声音,俯身看了看我,小心的把手指挪开,拿起书进屋去了。


额头上残留的触感和薄荷的浅淡味道,不知是不是梦里的错觉。


 


有了竹杖我走路方便多了,因为希望能早点好,没事就在家里转悠。后来在家里转悠烦了,我就把闷油瓶也忽悠出去,去后山找雨仔参。


雨仔参其实就是一种能用糯米和红糖拌起来的点心,说它能长记性估计是哪个无良作家胡掰的,但用它烧菜却很是好吃,在雨村是作料一样的东西。


因为我的脚伤,我们一直在用蜗牛的速度慢慢爬。走得慢,走走停停却也饱览了不少风光。山上寂静,方圆几里只听得到我们两人的足音,倒像这山是我们的。


拔了不少雨仔参之后我累得够呛,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闷油瓶俯身看了看我,顺势蹲到了我面前:“上来。”


体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我也实在没力气废话,背上雨仔参,环住了他的脖子。


没了我这个拖累,下山的速度明显快了很多。闷油瓶脚步很稳,趴在他背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起伏。我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松开右手,悄悄在他脖子后面画了个“吴”字。


闷油瓶嫌痒,往旁边躲了躲。画到一半他就知道了我想干嘛,抿抿唇似乎有点哭笑不得地说:“吴邪,我不是东西。”


我一听没忍住,趴下去就笑了出来。


闷油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把自己给编排进去了,看我笑得甚为嚣张,偏头轻轻撞了我一下:“别笑。”


怕他恼羞成怒把我给提溜下来,我乖乖收敛:”写个“吴”,下次你走丢了,警察叔叔才能把你送回来。”


“姓吴的人很多。”闷油瓶对我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不以为然。


“那不一样。”我趴在他背上,看着远处夕阳渐渐沉落,日光在山峦绵亘,不禁矫情起来,给他念以前我中学课本上的一首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


最终还是没有读完。我抱着闷油瓶,阖眼坠入了睡梦。


 


南方四季气候温暖,就算是冬天穿的也没有多厚。不下雪,不降温,转眼都冬至了。


按照惯例,寒食冬至,是要烧纸的。


前一天我就把冥币买好了。我折纸,闷油瓶折元宝,两人相对无言,折了满满一个大纸箱子。


烧纸的时候我的情绪一般都不太好。胖子之前陪过我一次,在旁边看着我一瓶一瓶的灌酒。最后他看不下去了,把酒瓶子抢过来往地上一砸,问我是不是活腻了想下去陪熟人凑一桌麻将。


我那时候已经醉了,红着眼睛看着他。胖子都有点犯怵的时候我倒回椅子里,遮住眼睛喃喃的说,胖子,你不懂,我已经还不起了。


走上这条路,见死不救我干过,以儆效尤我也干过。纵使被逼无奈,我也始终做不到问心无愧。这些三叔和小花早已习以为常的事,我似乎永远都接受不了。


第一次处理了一个伙计的一个月里我压根合不上眼,睁眼闭眼都是他充血的眼睛和溃烂的口腔。我翻来覆去的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要这样,我是不是真的没有路可走了。到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我打了个电话给小花,哑着嗓子问他,小花,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他在电话那头静默半晌,平平的喊了我一声——


“三爷。”


我一刹那如坠冰窟,三伏天里只觉得寒意彻骨。小花已经挂了,我放下听筒,抬头看向镜子,发现自己的眼神已经全变了。


兜兜转转,我吴邪还是走上了和老九门一样的路。


 


那天我还是喝了很多酒。胖子在旁边看着,没拦。第二天我胃疼地像一把刀插在里面搅,蜷成一团抱着马桶吐得翻江倒海。胖子拍着我的背,声音听起来也不好受:“天真,胖爷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是吃这口饭的都是这个德行,看开了也就过去了,根本没有谁怨你。你这烧个纸整的像折寿一样,也不是个事儿啊。”


我一脸的眼泪,胃里火烧火燎,也不知道出血没有。听到这话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折寿?


早就顾不上这个了。


 


我点燃冥纸,看着火苗一点点舔上纸沿。边角翻卷起来,被炙烤成焦黑,散到半空。热量让空气有些扭曲,透过火焰看出去,只觉得头晕目眩。


闷油瓶也蹲下来,用火棍把火苗拨的更旺,一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我用力回扣,死死抓住他的手。


烧了很久才把一篓子冥币烧了个干净。蹲的久了,我撑住闷油瓶缓了缓神,才借力站起来,摆了一桌子酒杯,一饮而尽一杯白酒。


不管是何方孤魂野鬼,我吴邪与你可有干系,都来喝一杯吧。饮下这一杯送别酒,笼上这一篓上路钱,来世轮回,记得投个好人家。


 


那天晚上,我失控了。


因为情绪极度不稳定,再加上身体最近本来就差,先前一直被我强压在身体里的信息素失去了控制,在血液里四处奔突,带着积蓄千年的恨意完全驾驭了我的意志。大量的记忆碎片在脑子里炸开,极度强烈的喜怒哀乐集中爆发,我头疼的几乎想去撞墙,眼前一片昏黑,喉头和鼻腔同时涌起一股浓重的腥甜,被铁锈的生味刺得近乎窒息。这种感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又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只想乱抓起什么东西一把戳死自己。


闷油瓶一直试图阻止我,抓住我的手远离桌上的尖锐器具。奈何我实在疼疯了,手上已经完全失了力道,扣住他把他往桌子上甩。推搡之间东西洒了一地,他被我下死力气撞到了桌子的边角上,似乎伤到了内脏,控制不住的闷哼一声,却还是不肯还手。


我什么都看不见,听到那一声闷哼心下一惊,硬生生想用脑海里的一丝清明压住体内的汹涌恨意。两股意识僵持之际力道失衡,摔下来的时候我的头狠磕上床脚,当下就觉得额前一片滚热。喉头又是一大口血,我一低头全喷在了地上。


耳畔闷油瓶似乎惊慌的喊了一声吴邪,声音发着抖。我现在的样子素颜去拍午夜凶铃估计都够格了,也不知道吓到他没有。我想开口让他别担心,却完全控制不住的一口接着一口吐血。


 


最后神思耗尽,我被闷油瓶扣在怀里制着,失去了意识。


 


我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全身上下散架了一样疼,四肢像灌了铅,动弹不得。难以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我费力的侧了侧头,想要避开日光。


几乎是一瞬间,一只手便伸了过来护住了我的眼睛。他俯身看我,眼底疲惫,却有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吴邪。”


看我想要起来,他一只手环过我的背,一只手撑着我的胳膊,虚虚笼着我坐了起来。


我愣愣的看着他,一张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声带像是磨在铁锈上的砂纸。


 


我问他:“你是谁?”


 


 


他一瞬间嘴唇煞白,失神的盯着我,不敢置信的低声问:“吴……邪?”


我也怔怔的看着他。这个反应我不应该不认识他,可是……他是谁?


我一个激灵,开始疯狂地在脑子里搜索。我惊恐地发现,除了我叫吴邪,对自己之前的人生,我脑子里竟然是一片空白。


他把我的每一个反应都看在眼里,突然站起来大踏步的出了门。我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掀开被子,也跟了下去。


我看见他动作有些失控的抓起电话筒,毫不思考的按下了一串号码。这个男人的手指很长,尤其是食指和中指。他的手腕看上去有很好的把握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老式电话自带免提功能,嘟了两声很快就通了。那边响起一个漫不经心却很好听的男人声音:“喂?”


他却根本没打算听:“吴邪为什么会失忆?!”


那边被没头没脑的吼了一声似乎也有了情绪,毫不客气的顶了回来:“张起灵你他妈发什么病,这是谁撂下的烂摊子难道还用得着我提醒你吗?!”


他死死攥住听筒,似乎在极力压抑什么,狠命抿住嘴唇,脸色一下子冷的可怕。


 


气氛僵持了一会儿,那头的人缓和了语气问:“吴邪又失忆了?”


“……又?”他一瞬间就没了刚才的气势,哑着声音,失神的重复了一遍。


“……他没告诉你吧。”那个声音听起来却毫不惊讶,淡淡叹了一口气,语调起承转合之间,流露出一丝戏腔。


他没有回答,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却没有焦距。我被他眼睛里的茫然刺得缩了缩脖子,却清晰的意识到,他透过去看到的那个人,不是我。


 


电话那端静了一会儿,接着刚才的话说了下去:“因为注射了大量费洛蒙,吴邪身体里现在有多重人格,短暂的失忆是无法避免的副作用,在过度疲劳或者受了重伤的时候会出现。”


“瞎子告诉过我,本来如果注射后好好休养,可以大幅度减少药物对人体的伤害。但他那时候为了把你从青铜门里挖出来满世界的疯跑,能不过劳死就不错了,谁都拦不住他。”


“五年之前他开始出现这种症状。第一次疼的拿着把刀要往自己脖子上抹,是胖子拦下来把他打晕了。因为发病之前都会有嗜睡或者体力下降的症状,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他都是把自己关进堂口一个隔音的空房间,熬过去了再出来。”


他又叹了一口气:“……发作的这一段时间吴邪的身体状况会很糟糕,容易流血,体力很差,你注意一点。”


 


这边他已经完全愣了,好像说一句话就戳他一刀,嘴唇白得像一张纸,手指渐渐松脱开来,似乎连听筒都拿不稳。最后他滑坐下来靠在桌脚边,很轻的问了一句,又像是问给自己听:“……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疲倦地说:“张起灵,一路走过来,谁都不想放弃。”


虽然有些低,他的声音仍然很稳:“吴邪也不是不想治疗,但这不是病,是副作用,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立刻停止费洛蒙的注射。费洛蒙携带的信息是他完成计划必须解读的内容,拥有这个能力的人太少,他又不想因为自己的计划去伤害不相干的人,这个方法他根本不会去考虑。一直到最后彻底负担不了信息素,他迫不得已才去找了黎簇。“


“现在吴邪身体里的费洛蒙按照正常可以负荷的量来算,已经过了百分之三百,后果如何,早就不是可以预料的了。”


 


他舒缓了一下语气,音调郑重起来:“张起灵,我是吴邪的发小,一路过来他的计划我也全程参与。这十年里他所做过的事吴邪大概不想让你知道,怕你自责。尊重他的意愿,我也不会告诉你。”


“但是我还是想和你说一句,吴邪对你的心意,做到了这个地步,一般人已经担待不起了。”


“暂时失忆是发病的一个征兆,以往的情况一般一到两个星期之后会恢复。既然你在他身边,这件事跟我就没什么关系了,出了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话,你再打过来吧。”


那边似乎有人在喊他,说完这句他就挂了电话,只留下这头嘟嘟的忙音,一声一声单调敲击着耳膜。


我从头到尾听得一头雾水,只是模模糊糊的感觉到,我和眼前这个叫张起灵的男人,似乎羁绊匪浅。


 


他坐在地上,沉默的听着电话里刺耳的一声声长音,过了半天,才静静的抬起头来看着我。一看之下他皱起眉,我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脚底一片冰凉。


刚刚跑过来的时候竟然忘了穿鞋。


我被冻得缩了缩脚,他搁下听筒朝我伸出手,我却因为他的脸色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已经退开我才发现他刚刚大概是想伸手抱我起来,不由愣愣的停在原地,一时间左右为难。


他的手突兀的顿在半空,僵了一会儿终是放了下来,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隐隐有一丝受伤。


 


我手足无措的看着他。隐隐觉得,我们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没说话,抿了抿唇,转身进卧室把拖鞋拿了过来,顺手把一件外套递给我:“你现在抵抗力很差,注意不要着凉。”


我哦了一声,讷讷地接过来道了声谢。他看我一眼,眉宇里有很深的疲倦:“……我叫张起灵,平时你都叫我小哥。我和你是……”


话音顿在那里。


他不耐的皱了皱眉,勉强续完了后半段话:“这是你的房子。如果你想走走,就在屋里四处看看,不要出去,外面冷。有事就喊我。”


我现在问题多的都快冒出来了,但看他似乎刺激受的比我还重又不忍心,只好说:“好。你去睡会儿吧。”


他支撑不住地闭了闭眼,往卧室走了过去,脚步不太稳,却不像是因为疲劳。我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说来也奇怪,第一次喊他,这个称呼我却叫的如此自然。


他脚步一停,淡淡的说:“没事。之前不小心撞到桌子了。”说完就进了卧室,没有关门。


 


我冲着卧室发了会儿呆,想了想,先去了浴室。


撑在洗手台上,我仔细地看着自己的脸。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脸色苍白,因为精神不好显得唇色惨淡。说不上有多帅,但还算得上是干净养眼,有几分书卷气。


视线下移,我被吓了一跳。领口的地方只看到脖子周围一圈像用刀割出来的伤疤,有些狰狞。我战战兢兢地抬手去摸,抬到一半袖口滑下来,左腕上竟然也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疤。


我靠,难道老子这辈子是个黑手党?我一想张起灵刚刚爆发出来的那股气势和接电话那个人冷下来的口吻,不由出了一身冷汗。看到旁边有一把剃须刀,我顺手拿过来虚虚一比划,瞪着镜子,试图让眼神凶狠一些。


……这也不像啊。我泄气的放下了刀。


 


想要再找一些线索,我又转回了客厅。房间不多,有用的除了卧室就是书房,我看了一眼拉了窗帘的卧室,想了想,轻手轻脚的进了书房。


书房的窗户是用大格梨花木做的,满室的阳光洒进来很是明亮。反正也都是我的东西,我索性坐到书桌前,把抽屉一个个的全拉开来翻找。


突然间我的手一顿,被一个抽屉吸引了过去。木头抽屉里整整齐齐,码了四本笔记。


我抽出一本,小心的翻了开来。里面记得满满当当,看字迹和客厅里那副长卷一样,清峭峻拔。扉页上写了一段话,看完我就愣住了。


 


“既然这件事已经过去,那么这个秘密也就没有了再被保留下去的必要。因此,我得以把它完整地记录下来。”


“如果事情和我想象中发展的一样,那么现在,你手里的这本笔记会给你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四本笔记,是我的故事,也是你的。”


                                                                 -——吴邪


 


这样看来,我早就知道,在某一个时间我会失忆,并且也提前为此做了准备,记录下了想要告诉我的信息。


我翻开这本厚厚的笔记,认真的翻阅起来。不过几分钟,我就被里面的内容完全吸引了注意力。


严格来说的话,这其实是一本盗墓笔记。


对于二十六岁之前的事吴邪记录的不多,只寥寥几笔就简单揭了过去。二十六岁的那个秋天,是这个故事的真正开始。


故事很长,也很精彩。吴邪讲故事的能力很强,我即使对这些内容完全没有了记忆,也一样沉进了他曲折诡异的经历之中。


我放纵自己近乎痴迷的一路看了下去,不知不觉已经完全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后来被轻轻拍了拍才恍然惊醒,抬头一看不禁咋舌,竟然已经傍晚了。


“吃饭了。”


 


我把手里的笔记举给闷油瓶看:“小哥,这本笔记你看过吗?”


他愣了愣,摇了摇头。


“……我没许你看?“我本来还想问一些关于笔记的事,见他摇头不禁有些失望。


“你没有说我可以看。”他答得倒是理所当然。


这么注意个人隐私么。我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只觉得眼睛酸胀,被直射进来的光刺得生疼。“走吧。”


他看着我,最后还是没有克制住,伸出手小心的擦掉了我眼角的眼泪,帮我挡住了光。


感觉到自己似乎是毫不反感这样的触碰,我心情有点复杂的想,难不成我竟然是个gay?


 


咬了一口难吃到要命的松蒸蛋,我暗自肯定了他就是笔记里那个闷油瓶的猜测。“小哥……你倒的是醋吗?”我试探着问他。


他一愣,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之后脸色有点僵:“……放错了。”


我内心泪流满面,却也没说什么,就着又焦了的米饭,默默的吃掉了那个色泽有点诡异的松蒸蛋。


以前肯定都是我烧饭吧。


 


那天晚上,闷油瓶睡在了沙发上。我看着他抱枕头搬被子,没拦着。一下子我还接受不了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他愿意给我一个慢慢改变的空间,我想,对两个人都好。


听说两个人在一起睡久了,不仅认床,一个人睡的时候,也会睡不着。但我体力太差,几乎一合眼就累的睡了过去,压根没什么感觉。


只是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


 


 


后来的三天里,我几乎都在看那本笔记,希望能够借由这种熟悉感唤起一些残存的记忆。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很晚,最后迷迷糊糊的趴在桌上睡了过去。隐约觉得手里的笔记被小心平稳的抽了出来,放到了抽屉里。而后身子腾空,落到了一个熟悉而带着浅淡的薄荷味的怀抱里。


闷油瓶抱着我往外走,我舒服的往他怀里蹭了蹭,动作无比自然地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咕哝了一句:“小哥,别忘了锁门……”


抱着我的手就是一僵。我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反应过来的一瞬间,脑子就炸了。


 


彻底清醒过来的那一刻,我才终于知道了,电话里那人的”发作“是什么意思。


仿佛有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往死里敲打着我的神经,砸一下翁的一声,最后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了混沌一片的耳鸣。头疼的我想拿把刀把自己豁开,鼻子里脆弱的毛细血管因为压强的瞬间失常崩裂开来,血混着我控制不住飚出来的眼泪和了一脸,大片大片地沾在了衣襟上。


我从闷油瓶的怀里摔了出来,手徒劳的死命抓着地板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抓挠之间十指鲜血淋漓。我被迫使着蜷起身子,完全控制不住的发着抖,等待汹涌的疼痛漫过我的意志,碾压过每一根神经之后再来一次。


闷油瓶用尽全力抱住我,同样无能为力的看着我疼得死去活来。他只能像想把我嵌到身体里去一样禁锢住我的手脚,腾出一只手替我擦掉脸上的血和眼泪。越擦越多越擦越多,最后他的袖口上全都是混合的深色液体,根本就吸不进去水了。他死死地把指甲扣进掌心,徒劳的用额头抵住我。混沌之中我只记得他沙哑着声音一直在重复着三句话,可是大脑却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机械的记住了每一个音节。一直到最后我才反应过来,他到底近乎绝望的在重复什么。


——我知道。


——我不好。


——不要再想了。


 


我知道你疼。我知道你很疼。


都是我不好。


吴邪,不要再想了。


我求你,不要再想了。


 


心脏深处泛起了一阵绵密而晦涩的疼痛。一行眼泪又滑落下来,却不是因为疼痛。


 


这一次我大概睡了更久,疼一次大伤一次元气,醒的时候根本就动弹不了。闷油瓶坐在我床边,等我醒了,握住我没有知觉的手,认真的说:“吴邪,不要再看那本笔记了。”


他唇角因为顾不上喝水有些蜕皮,已经有点破了。说话的时候牵连到创口,他毫不在意的擦了擦:“想不起来没有关系。我们重新再来。”


不知道以前是什么样子,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张起灵的眼睛里有一丝请求。


我没力气说话,看着他,用尽全力微微点了点头。他眼睛亮起来,轻轻笑了。


狼狈成这个样子,笑起来还是这么好看。


 


过了中午吃了午饭,闷油瓶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连被子都顾不上盖。


这时候我已经能动弹了,坐在他面前,仔细地看着他。


闷油瓶长得很好看。熟睡时表情柔和,一直绷着的嘴角也放松了下来。颜色有些浅淡的嘴唇很薄,看上去却很柔软。面部的轮廓随着一呼一吸微微起伏,呼吸绵长而轻微。睫毛顺着光落下搭在眼睑上,覆着一层疲倦的青黑。


我伸出手,把被子给他盖好,仔细掖了掖。而后控制不住的向上滑,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指尖有着微凉的温度。我停留了一会,站起身,心想,对不住了,小哥,还没跟你说上几句话就要跟你撒谎。


但是我必须这样做。


因为我真的想知道。


怎么认识你的。怎么熟悉你的。怎么渐渐喜欢上你的。怎么兜兜转转,把你带到这里的。


我想要知道,张起灵在吴邪的人生里,到底是谁。


 


 


我的办法很蠢,我自己也知道。而且我清晰的觉得,闷油瓶要是知道我想干什么,估计能活剐了我。


唯一的诱惑,就是梦里偶尔出现的模糊片段。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挺值的。


 


之后的连续两天里,我夜里强撑着保持清醒,看着窗外黑沉一片的天空,想着自己将要做的事。两天没合眼,第三天的夜里,我推门进了浴室,倒了一大盆水。


我的方法其实也很简单。


不是做梦就能想起点儿什么来吗。那就让这个梦,再长一点吧。


我犹豫了一下,一咬牙,端起那盆凉水就往自己头上浇了下去。


刚浇下去我就后悔了。妈的,这回真傻逼了。


太疼了。


我猛地跪到了地上,拼命地抵着浴缸角缩成了一团。头上冷汗直冒,身体已经控制不住的抽搐起来。身上忽冷忽热,仿佛有一股电流在游走,手上才好的伤口因为猛力的弯曲又绽了开来。


我下死力气咬住嘴唇想要自己熬过去,然而最后我还是用吼最炫民族风那个音量大叫出了声。事实上,不仅自己在半夜扰民制造噪音,我还带翻了一堆盆子瓶子。这个音量岂止是惊醒闷油瓶,估计给嗜睡症患者当起床闹钟都绰绰有余了。


闷油瓶几乎是立刻踹开了我锁起来的门。看见里头这副人间惨状他也变了脸色,不顾一地的水跪到了我身边:“吴邪!”


我当时已经疼成半昏迷状态了,脑子里是被自己一盆冷水浇出来的大量记忆碎片,CPU处理的即将死机。感觉到他晃我我也没空搭理他,只能拼命地蜷起来,克制住伤人的冲动。


 


虽然疼成了这个怂样,但我近乎自残的办法还是有点儿用处的。


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我的脑海里开始闪现出重复的记忆片段。


梦的开始,路的尽头有一个穿蓝色连帽衫的背影。一种本能让我追了过去,瞥见他笔挺的侧脸和抿起的嘴唇,心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成功感。


终于看到你了,张起灵。


恢复记忆的过程相当不愉快,仍然是忽冷忽热,我猜我大概是在发着高烧。画面飞快的转动,像盯着洗衣机里面的衣服一样有一种恶心感。但是不管怎么说,我真的一点点记起来了。


吴邪全部的人生。


有张起灵存在的人生。


 


我这回大概真把闷油瓶子折腾的够呛,几天里连续出了这么多毛病,还自带一回死机格盘重启。真正完全清醒的时候自己已经从浴室被挪到了床上,闷油瓶趴在床边,手搭着我睡着。卧室里一片狼藉,他把我弄过来估计费了不少功夫。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换下来了,柜头上散着几个拆开的冰袋。


我忍着浑身散了架一样的疼,一动都没敢动,想多看他一会。端详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拨了拨他的头发。


这么多天没见,我家闷油瓶子又瘦了。


一动他果然惊醒过来,眼神一瞬间清醒,审视着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他伸手过来想探我的额头,伸到一半发现我不对劲,手僵在了半空。


他也看着我,眼神一点点起了变化,像怕打破自己的梦境一样迟疑着,声音滞涩的开了口:“吴……邪?”


我闭了闭眼,一瞬间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我吴邪长本事了,居然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张起灵,因为担心被否认,小心翼翼到这个程度。


好久不见,闷油瓶。


我拉过他的手,把脸埋在里面蹭了蹭。他的手有点抖,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似乎怕一闭眼我就这么消失了。最后他终于抿紧了唇,慢慢地俯过身来把我圈在怀里,动作轻柔地像是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明明整个人都在发颤,手上却不敢用一丝一毫的力气。


“吴邪。”


他抱住我,确认一样的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终于有了委屈。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闭上眼,用力地一点点扣紧他:“我知道。”


我知道你怕。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没有再次大的发作。闷油瓶也总算歇了口气,从沙发上搬了回来。搬回来那天我趴在他怀里,拉了拉他的脸:“恭喜。”


他捉住我的手塞回被子里:“恭喜什么?”


我忍不住笑了:“乔迁之喜。”


他低下头,嘴唇擦过我的头顶,声音里也带了久违的放松笑意:“是该好好贺一贺。”


 


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轨,但是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变得越来越差。


我开始嗜睡,体力极度不支,根本什么都没有做就支撑不住的睡过去。睡眠一样不好,常被往日的陈年梦魇困住,有时候睡着就发起了低烧。免疫力全线崩盘,似乎有了贫血的症状,任何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可能导致大片消不去的淤青。一天我咳嗽的时候无意间一抹嘴角,盯着手心里的血渍愣了半天,在闷油瓶发现之前,又若无其事的收了回去。


那一刻我想,我大概是撑不到下一个十年了。


我小心提防着闷油瓶,唯恐自己的症状暴露出来。以我现在的心计,这些小动作都还不是问题。但有时候半夜里,我能感觉到闷油瓶没睡,一直看着我,似乎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突然间我就觉得,我是真的累了。


以前我问过我爸,为什么要娶我妈。他一开始不肯答,后来被我软磨硬泡了半天才松了口,从报纸里抬起头,想了半天说,也没什么理由,当时我看到你妈,就想到了老了跟她怎么一起过日子。


前两年有一句歌词很火,叫“我想陪你一起慢慢变老”,被标榜成这才是真正的爱情。我觉得这句话搁到我和闷油瓶身上那就是扯淡,因为除了把他拉到理发店染个白毛,我压根想不出一个白头发有皱纹的张起灵。


与子偕老,他根本就不会老,我们怎么偕老?


 


我真怕。我怕我失忆,我怕他失忆,我更怕苍天有眼张起灵哪里都好好的,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我忘,看着我疼,看着我死。他会觉得我现在所承受的一切都是他给的,而我的疼痛,他却恰恰无力承担。


王小波之前说过,人类所有的痛苦都来源于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这种痛苦我在墨脱已经尝够了,我一点都不希望他感同身受。张起灵这个性格,疼死了他都不肯吭一声,他太能忍了。


想到最后,我甚至宁愿哪天我们俩都忘了,记忆格盘个干净,谁也不欠谁的债。对面不识,浑浑噩噩的就此各奔东西,是不是也是皆大欢喜。


 


那天闷油瓶洗完澡出来,我用毛巾一点一点的帮他擦头发。他心安理得的微微仰着头,很配合的享受着服务。


闷油瓶的头发很柔软,略长的时候搭在额头前,秀气的像个姑娘。毛巾吸水之后饱了,我换了个面继续擦。


突然之间,我眼前一片漆黑。


一开始我以为是停电了,但很快我就反应过来肯定不是,闷油瓶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使劲眨眨眼,往四周看了一圈,仍然是一片漆黑。一阵恐慌感卷过心头,我这才反应过来,操他大爷的,我跟黑瞎子看齐了。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意识到,我真的看不见了。


 


我没有立刻停手,顺着又擦了几把,才把毛巾放了下来,坐的离闷油瓶远一点。


在黑暗里准确定位自己所身处的环境,并且利用一切可以占据的物品,这是黑眼镜教给我的。


谈判前与对手保持一定的距离,才会在没有肢体接触的情况下,最大化的减少对方发现你任何异常的可能性,这一条,是小花教给我的。


真好笑,以前我千辛万苦的学会了这些东西去解脱这个人身上的责任,现在却又原原本本,把这些伎俩全都用在了他身上。


“小哥,我和你说件事。”我语气保持着平静,事实上,那一刹那我心里几乎掠过了一阵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闷油瓶从喉咙里应了一个有些迷糊的“嗯”,显然没有意识到我想要说什么。


“等我死了,你就走吧。”


我听到一阵猛地衣服窸窣的声音,还好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我避开声源的位置,专注的凝视着自己面前的黑暗:“把你困在这里本来就是我的私心。其实也不用等到我死,哪天你想走了随时就走,跟我打个招呼也好,不高兴了就这么消失也好,我不拦你。我给你的那张银行卡和身份证你带着,随你去哪里。去周游全国也好,吃点各地不同风味的小吃也好,要是遇到喜欢的投眼缘的姑娘,娶了……也好。”


你记得我也好,忘了我更好。只要知道这世上总有人愿意掏心掏肺的对你好,就足够了。


 


闷油瓶没出声,大概是被我气蒙了。我这话有多混账多不可理喻我自己也知道,毕竟之前一段时间里我的身体情况我一直都瞒着他,他唯一能得到的信息就是自己心里模糊的直觉,但张家人一向不讲直觉。好好地过着日子,我却突然在这个时候,一句话戳进我们俩之间最深的那道鸿沟。


走到我们这个地步,早就不再是什么爱不爱有多爱的愚蠢问题,仅剩的真正能够阻断我和张起灵的东西,不是生离,就是死别。


十年生离,一世死别。我不过等他几年,但闷油瓶面前的路,没有我的路,漫长的近乎没有尽头。


 


要是换成闷油瓶敢跟我说如果他失忆了我该跑就跑不必惦念,我肯定反身一脚把他踹到墙上去,练了这么多年这点儿资本还是有的。但事情倒过来,我几乎百分百的预料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三。二。一。


砰的一声,门被狠狠推开然后几乎是甩上。凌乱到一点都不像张起灵的脚步声仓促远去,渐渐消失。


这一次,我是真伤到他了。


我叹了口气,苦笑一声。突然间我觉得自己真是混账,给了他那么多希望的明明是我,现在我却在跟他说,哥们儿不好意思,那都是骗你的,别当真啊。


我就是想对他好一点而已。


怎么……就这么难呢?


 


万幸,我似乎不是永久性失明。枯坐了大概二十分钟,视线里影影绰绰有了些光影。我换了个姿势坐着,等待视线逐步清晰起来。


好死不死,在这个时候,下雨了。


一开始只是毛毛雨的时候我还坐着没动,过了五分钟雨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砸的屋顶咚咚作响。我又坐了五分钟,看得到窗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淌的水路子,狠狠心,抓起外套下了床。


说实话,我也没想真赶闷油瓶走,他也不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只是有些话迟早要说,我也只能用这种偏激得像小孩子过家家的方式让他提前做一个准备。


出门前我明智的拿了一件雨披,还撑了一把伞。要是就这么出去,闷油瓶就是没走,找到他估计也能被我活活气跑。


刚一推门就有雨点被风夹着斜着砸到我脸上,我咬咬牙,反手关上门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上了村里那条小路。


天色墨黑,天边上压着一溜乌云,大雨里见不到一个人。我想了想,开始往山上爬。


闷油瓶一直都喜欢视野开阔一点的高处,他如果想一个人静一静,肯定会往山上走。


太久不出门,没走几步我就有点晃,风大雨大,只能走几步就停下来定一定神。雨伞在雨里就是个摆设,衣服上不一会儿就浸透了雨,凉冽冽的寒意往肌骨里渗,冷的我直哆嗦。


山路泥泞,上面的泥不断地往下冲。我又还处于半瞎状态,几乎跌跌撞撞是在摸索着往上爬,时不时一个不稳就会踉跄着摔下来。一身的泥也没法管,只能困难的撑起来连滚带爬的接着往上。


第四次摔下来的时候手背剐到了旁边的树枝,一道长口子血瞬间就冒了出来。一时半会儿我那个残废血小板压根就止不住它,眼睁睁的看着血越洇越深。我举高右手,左手按着又开始疼的脚腕,雨伞丢在一边,一瞬间心里堵得要命,心想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天大地大,张起灵,我究竟在哪里才能找到你?


 


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放弃,过了五分钟,我看着血色一点一点淡下去,用左手抓起雨伞和雨披,咬了咬牙,一瘸一拐的接着往上爬。


雨声隔绝了所有的声音,耳里眼里全都是一片茫茫雨幕。雨水的凉意刺激着划开的伤口,一丝丝的疼痛倒是让我清醒起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山顶,我终于看见一个单薄却笔直的背影,雕像一样凝固的伫立着,任凭雨水冲刷而下。


眼眶一刹那有点酸涩。我走到这里已经几乎是完全凭意志力支撑,乍一见到他,手一软几乎握不住伞柄。深吸一口气,我慢慢冲他走过去。


雨水似乎也减弱了闷油瓶的感知力,走到离他五步的地方才看到他回头。我定了定神想要开口说话,结果下一秒就被扯到了他怀里。


两个人全都是落汤鸡,谁都好不到哪儿去。闷油瓶撑住伞,大幅度的倾斜着,全都罩在我上方。他和伞形成的屏障恰好把我护起来,声音里难得有了火气:“出来乱跑干什么,你现在免疫力差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拽住他的衣服想要说什么,却又硬生生的被他眼神给逼了回去。


闷油瓶近乎凶狠的盯着我,眸子亮的像有火焰燃烧,如同一匹独自舔舐伤口的伤狼,眼里有不甘,有愤怒,有受伤,还有……一丝希冀。


他怕我说出口,却又想要我说出口。


大雨席卷山头,雨水有如汪洋恣意漫漶。周围的山峦静的像蛰伏的野兽,伞下两个人脸上水迹纵横,让我有一种我们都在流泪的错觉。闷油瓶带着我偏了偏方向,向山的那边抬了抬脸。


我抬头看过去。雨线之中看不清楚,我视力本来就没有完全恢复,只觉眼前有模糊的光斑跳动。


是雨歇村连成一片的灯火。


突然之间,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吴邪。”闷油瓶还是定定地看着我,声音沙哑。


 


“如果没有你,这些都没有意义。”


 


 


我几乎猛然一震,揪住他衣服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把他拽到我面前,一抬头就狠狠咬上他的嘴唇。一秒钟都没有停顿,他更凶狠地咬回来。


这根本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亲吻,唇齿激烈的磕碰着,互相啮咬出细小的伤口。血顺着贴合的唇角细细蜿蜒,口腔里都是弥漫的铁锈味。


分开之后我舔了舔嘴角的伤口,偏过头,在闷油瓶耳边气息不稳的说:“好。我……再试一次。”


既然我能用十年时间为你逆天改命,那我也一定还可以为了你,平安喜乐的活下去。


活到正常人应有的寿数,张起灵,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闷油瓶没说话,伸手抱住了我。说抱已经不太恰当了,勒的我骨头生疼。手在发抖,我鼻子一酸,低低的喊他一声:“小哥。”


别怕。


 


然而,这种言情剧一样的雨中表白除了撒一点狗血驱邪镇宅之外,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作用。两个人的心结是都解了,但这跟心结本来就没多大关系。三天之后我开始频繁地短暂失明,剧烈头疼,包括眼耳口鼻的突然出血。闷油瓶一筹莫展的看着,脸色看上去比我还差。张起灵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无能为力的情况,我几次想开口安慰一下他,一想我那天晚上那个不切实际的允诺,就觉得我还是闭嘴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上帝觉得我还有一点少的可怜的主角光环,那天下午,小花打了个电话给我。


他推荐了一个中医,据说医术很好,问我要不要试试。


“……有多好?“我晃荡着椅子随口问。


”据说能指各种疑难杂症。我一个重伤的伙计在他手底下治过,医院无能为力的病,后来治好了。”小花像是在嗑瓜子,“试不试?”


我笑了:“谢谢花儿爷。情我领了,治,还是算了吧。”


“怎么,不想和张起灵白头偕老相濡以沫了?”小花的声音因为含着瓜子有点模糊。


我没笑:“小花,我现在这种情况出去野餐一下都困难,从这里到北京,你可以直接买口棺材来接我。”


 


结果小花鄙视的“切”了一声:“你是跟着张起灵变傻了还是他太傻了你参照系选错了,你觉得这件事我没想到?”


我一下有点愣:“什么?”


“那个医生明天下午应该就到了,他需要的药材一个星期内我会派人送过去。打电话是知会你一声,你给我配合医嘱安心治疗,不然这笔钱从你盘口的账上扣。”


“……花儿爷那当然是财大气粗.”我听的还是有点儿发懵,不管怎么样先把财务问题推掉。“像这种名医怎么会肯当一个赤脚医生,小花你怎么贿赂他的?”


“投其所好啊。这老头这辈子最好古籍,你不是让我运了四箱古书到你家里么,我用那个把他哄过去了。


靠。花儿爷果然一点儿便宜不肯让。我暗暗吐槽了一句,又问了他一点具体信息,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那头一声清脆地磕开瓜子壳的声音。小花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慢悠悠地响起来,也没有笑意。


“和我说什么谢谢。”


我把电话挂了,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看着窗棂上洒进来的冬日阳光,第一次觉得,也许事情在这里,有了转机。


 


第二天下午,果然有个老头一个人敲了我家的门。他只随身带了个包裹,六七十岁了,倒是精神矍铄。闷油瓶给他开的门,他却两下一打量就盯上了我,慢吞吞地问:“你是吴邪?”


我点点头。


“病的不轻啊。不过今天我不治病,等药到了再说。收拾一下,我就住在书房。哦还有,不用叫我徐医生徐名医徐大师,听着怪膈应的,就喊老徐吧。”他倒是反客为主,确认之后正眼都不看我们俩,背着行李,四平八稳地就进了屋。


……我盯着他的背影,一时间有点呆滞。闷油瓶看上去也有点蒙,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潇洒合上的堂屋门。


见鬼了。


怎么传说中的名医,给了我一种江湖骗子的感觉?


 


小花说到做到,第三天果真雷厉风行的给我运了一卡车的药材来。我看着闷油瓶默不作声地把药草往屋里搬,问老徐:“……为什么要这么多药?”


他喝着我收的陈年普洱,慢条斯理地说:“废话。你这种病,一个疗程要从冬至治到清明,一天三碗药,还有针灸用的中草药,一卡车是底数,不够还要再运一次。”他喝完一杯茶,正了正神色,放下茶杯,取出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包:“好了,手伸出来。”


我把袖子卷到手腕,搁到那个锦枕上。闷油瓶也停了手,悄无声息的站到了我身边。


老徐看见我手腕上那些疤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拧眉搭着我的脉搏,凝神的样子才终于有点儿名医的样子。他又看了看我的舌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沿,一边想一边在纸上写写杠杠。


写出一张药方已经过了很久。老徐面沉如水,终于开了口。


“你的病是毒素常年淤积,从心脏向血管四处扩散引发的症状。脉悬沉且阴火重,心肺衰竭,骨髓无法再生造血。我写的这二十七味药,一日三服五个月左右,是用中药护住你的心脉,增气益血。针灸每天一次,用来拔毒。”


他顿了一下,眼神却瞟向了闷油瓶:“中药短期内起不了什么作用,我拔毒的时候你身体机能难免会受损。这个冬天你撑得过去,我就能用药吊住你半条命,要是撑不过去,大罗金刚也救不了你。”


“两个月,你的身体不能出任何状况外的问题。”


闷油瓶仍是沉默,握住我的手,点了点头。


 


后面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成了继闷油瓶之后的药瓶子,每天做的事就是灌药,被闷油瓶看着喝药喝的比吃饭还准时。针灸疼得要命,老徐一开始看我挺淡定的还啧啧称奇,说我果然是天赋异禀骨骼异于常人,想认真研究一下我的身体构造,后来看见我头疼发作了一次立马改口了,说果然习惯的力量是无穷的。


深冬的时候我的身体状况跌到了最低谷,那二十几天闷油瓶几乎寸步不离的待在我身边,充当热水袋拐杖和药碗。我完全丧失了自己的体温,一旦离了热源,几分钟之后整个人就像速冻上了一样,手脚冰凉的没有一丝热意。走路的时候要赔上十万个小心,碰到哪就是一大块淤青,脆的像个瓷娃娃。


那段时间闷油瓶晚上会时不时的叫我,手一直环过去贴在我的心口。我迷迷糊糊答了两次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夜里我的心跳一分钟只有四十下左右,有一声没一声,几乎像下一秒就要停拍。


心肺衰竭,居然是这样的症状。


后来夜里我也不怎么敢睡了,有时候和闷油瓶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说话,更多的时候抱着他就这么躺着,闷油瓶体温偏低,以前都是我焐着他,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却已经称得上是温暖了。


 


白天我困在家里没法出门,小花是没空,就打电话给胖子。他在巴乃是准备一辈子待着了,住在那里却也安逸。胖子知道我的身体情况,嘴上不提,这几天却也不出去,整天在家里陪我胡扯。


有天我问他:“胖子,你会不会种田?会的话教教小哥,他最近立志当中国第二代袁隆平。”


胖子切了一声:“袁隆平算什么,不就研究个杂交水稻吗,一半靠运气一半靠水稻,哪有咱小哥牛逼。你把倒斗一哥金屋藏娇搁家里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太浪费了啊。”


我手脚都搁在闷油瓶身上还是嫌冷,蜷着换了个姿势,离他近些:“别扯。”


“谁跟你扯,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光荣的无产阶级革命者从来不搞假大空。说起来小哥种地,天真你干嘛,学王宝钗苦守寒窑啊?”


“滚犊子!”


“哟呵,骂的还挺中气十足的。天真,其实我觉得你当老师挺不错的,要不试试支教,给山区的娃娃送点爱心?”


“……”


胖子那头口气却认真了起来:“没跟你打哈哈。其实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斯斯文文挺像个老师的,还是个高级知识分子。”


“你也找点儿事做,人都是闲出来的病。”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却真有点儿动心了。


其实当个老师一直是我多年以来的一个梦想,不是因为我遇到了哪个让我感恩戴德受用不尽的好老师,只是单纯觉得用“啊,大海。”“啊,大海……”“啊,大海!”这种鬼东西来祸害学生一节课肯定很有快感。后来填报专业的时候我严肃的考虑了一下,良心发现,决定还是给自己积点德,报了建筑。


但是胖子说的是对的,我得给自己找点儿事做。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目标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才能填补现在和过去十年间的那道巨大的裂缝。


往上挪了挪,我扒住闷油瓶问他:“小哥,胖子说我能去村里学校当个老师,你觉得呢?”


闷油瓶捉住我的手放进怀里,用鼻子蹭了蹭我:“我陪你。”


 


五个月就这样慢慢过去了。我明显感觉得到身体的确在慢慢好转,闷油瓶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彻夜不眠,生怕我睡着了就醒不过来。脸色开始一天天好起来,我也终于能出门走走了。


相应的代价就是我先前接受的信息素在逐步被拔除,除了自己的记忆,其他强行植入的信息我开始逐渐忘却。不过,这个代价对我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


清明之后老徐看掉了我书房里所有的书,又给我诊了一次脉。许久之后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收回手喝了一口茶,嫌弃了一句:“还是清明前的茶好喝。明前茶露水足,口感好多了。”


我长舒一口气。闷油瓶低头看着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久违笑意,跳跃闪烁有如阳光倾洒,耀眼的不行。


我也笑了,仰头跟他说:“小哥,过了清明踏青,我们去放风筝吧,突然有点儿怀念了。”


 


孤灯对烛共盏饮,慢沏一碗明前茶。


后来,一切都好。


                                                               ——THE END